第3章 尸语-《雪刃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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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柳青蝉没有回头,依旧跪着,一张一张往火里添纸钱。火光照亮她的侧脸,苍白得像玉,眼睛里却映着火光,亮得骇人。

    “我在祭奠我爹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在夜风中散开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
    沈墨走到她身侧,看向那座坟。

    “你爹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柳镇岳。”柳青蝉转过头,直视着他,“八年前战死飞云关,追封忠武侯,尸骨无存的柳镇岳。”

    尽管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她说出来,沈墨心头还是一震。

    “这座坟是?”

    “衣冠冢。”柳青蝉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递给他,“这是我爹的贴身之物。当年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回京,路上遇匪,娘和弟弟都死了。我侥幸活下来,只带出这块玉佩。”

    沈墨接过玉佩。

    那是一块羊脂白玉,雕着虎符图案,背面刻着“柳”字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绝非凡品。

    “柳姑娘,”沈墨将玉佩还给她,“你说路上遇匪,是什么匪?”

    “黑风盗。”柳青蝉冷笑,“说是北境有名的马匪,专劫过往商旅。可那一次,他们三百多人,个个黑衣蒙面,进退有度,用的全是军中制式兵刃。我爹的亲兵拼死护着我逃出来,临死前说,那不是匪,是兵。”

    沈墨沉默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隐姓埋名,在汴梁城躲了八年。”柳青蝉继续烧纸钱,火光在她眼中跳动,“我查了八年,终于查出来,当年护送我家眷回京的那支护卫队,领队的叫周怀义。而他在我们遇袭的前一天,以‘探查前路’为由,带着三十个精锐离开了队伍。”

    “周怀义……”沈墨想起那行字,“周害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柳青蝉抬起头,眼中泪光闪烁,却始终没有落下,“我查了周怀义八年。他离开队伍后,再也没有出现过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但我查到他有个哥哥,在汴梁做官,就是礼部侍郎周怀仁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去胭脂巷,是为了接近周府?”

    “是。我在那里住了两年,扮作寡妇,做些绣品。周文轩常去胭脂巷的妓馆,我从他那些狐朋狗友嘴里,听到了不少事。”

    “比如?”

    “比如,周文轩胸前的旧伤,根本不是和同伴比试留下的。”柳青蝉一字一句道,“是八年前,在飞云关战场上,被我爹的亲兵砍的。”

    沈墨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。八年前周文轩才十四五岁,怎么会出现在飞云关战场?”

    “因为周怀义。”柳青蝉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周怀义当时是兵部派往北境的督军副使,他偷偷把侄子周文轩带去了前线,说是‘历练’。飞云关大战那日,周文轩混在辎重营,被我爹的亲兵发现。那亲兵以为他是奸细,一刀砍在他胸口,但没要他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周文轩被送回了汴梁。周怀仁花重金请名医,保住了他的命,但伤疤留下了。”柳青蝉顿了顿,“这件事,周府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我花了两年时间,买通了周文轩的乳母,才问出来。”

    沈墨脑中闪过无数线索,开始串联。

    周文轩胸前的旧伤,是柳镇岳亲兵所留。

    周怀义是护送柳家家眷的领队,却在遇袭前一天离开。

    周怀仁知道这些,所以儿子死后,第一时间想隐瞒旧伤。

    而那行刻在梁木上的字:柳冤,飞云,周害。

    是周福留下的?他想用这行字,揭露什么?

    “柳姑娘,”沈墨缓缓道,“周文轩的死,和你有没有关系?”

    柳青蝉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凄美又决绝,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。

    “沈大人,如果我说有,你会抓我吗?”

    “我会查清真相。”沈墨直视她的眼睛,“如果周文轩是害你全家的帮凶,他该杀。但杀他的人,必须依法论处。”

    “依法?”柳青蝉的笑容里多了讥讽,“沈大人,八年前我家一百三十七口遇害,朝廷可曾依法追查?我爹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,可曾有人为他喊冤?这世间的法,是给谁定的?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纸钱已经烧完,灰烬在风中打旋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杀周文轩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我原本想杀他,但有人比我先动了手。昨夜子时,我在窗前看见一个黑影进了胭脂巷,身手极好。我追出去时,周文轩已经死了,黑影也消失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为何不报官?反而连夜逃走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在周文轩的尸体旁,捡到了这个。”

    柳青蝉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给沈墨。

    那是一枚铜牌,半个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青”字,背面是云纹图案。铜牌边缘有新鲜的血迹,已经凝固发黑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青衣楼的令牌。”柳青蝉声音发冷,“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。他们接的买卖,从不失手。这枚令牌,是杀手故意留下的。”

    “故意留下?”

    “是,挑衅,或是警告。”柳青蝉收起铜牌,“我认出这是青衣楼的东西,知道事情不简单,所以连夜收拾东西离开。但我爹的忌日快到了,我想来给他烧点纸钱,没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说完,但沈墨懂了。

    没想到会被衙役发现。

    “柳姑娘,”沈墨沉声道,“你信我一次。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,我替你爹翻案。”

    柳青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夜风吹起她的长发,露出颈后一道狰狞的伤疤,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。那是刀伤,当年遇袭时留下的。

    “沈大人,”她轻声道,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
    沈墨解下腰间惊蛰剑,递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“此剑名‘惊蛰’,是陛下今日所赐。陛下说,有些事,该醒的时候,就该醒了。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爹的冤情,该醒了。这汴梁城的魑魅魍魉,也该醒了。”

    柳青蝉看着那柄剑,又看向沈墨的眼睛。

    许久,她缓缓跪地,对着沈墨深深一拜。

    “民女柳青蝉,愿将柳家血案,托付沈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但有一事,”她抬起头,眼中寒光一闪,“若沈大人查到最后,发现凶手是朝廷高官,甚至是……皇室宗亲,您还敢查吗?”

    沈墨收剑入鞘,望向汴梁城的方向。

    那里灯火通明,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。

    “我查案,不问身份,只问对错。”他转身,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“柳姑娘,你先随我回开封府。有些事,我们需要从长计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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