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六月初八,澄江府。 雨至薄暮方歇,西天绽开一线暗红,如刀斧斫痕,斜斜劈开铅灰云层。 空气里潮润未散,土腥气挟着腐草味,丝丝缕缕渗进窗棂,闷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上。 徐闻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公文,已经看了两遍。 字是认得的,翰林院出来的底子,蝇头小楷端端正正,可那些字连在一处,便如一团乱麻,缠缠绕绕,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。 他搁下,又拿起,再搁下,反反复复,那公文边角都起了毛。 白清明侍立一旁,袖手垂目,静静候着。 烛火跳了一跳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。 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王横大步跨进来,衣裳下摆湿了半截,靴上沾满了泥,在青砖地上印出几个脏兮兮的脚印。 他也顾不上擦,立在门边,抱拳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 “大人,黑石沟出事了。” 徐闻正要去拿公文的手指蓦地顿住,悬在半空停了片刻,才慢慢收回,搁在膝上。 那动作轻而缓,像是早已料到有这么一日,只是不知它何时来。 “何事?” 王横往前趋了两步,声音又低了几分,几不可闻。 “矿场的人....都死了。” 徐闻抬起头,目光落在王横脸上。 他没问是谁干的,也没问死了多少,只是静静地等着,等那个他已然猜到的下文。 王横喉结滚动了一下,咽下一口唾沫。 “工棚里四十二人,无一活口,皆是刀伤,一刀毙命,下手之人...干净利落,不像是头一回做这等事。” 徐闻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,便又停住。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毕剥的声响,一声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啃噬着。 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波澜。 “赵文康那边呢?” “矿上孙管事,刘管事报了案,赵大人把人留下了,未曾多言,此事...赵大人未曾上报,是咱们的人递回来的消息。” 徐闻微微颔首,面上看不出什么,只眼角跳了一下。 白清明立在旁边,脸色也不大好看,唇抿成一条线。 徐闻靠回椅背,阖上眼。 烛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那眉峰微微蹙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什么极远极深的事。 书房里只剩下呼吸声,和王横靴底泥水慢慢干涸的细微皴裂声。 良久,他睁了眼。 “还有呢?” 王横犹豫了一瞬。 “此事...恐非山匪所为,那些尸首摆布的样式,伤口深浅、方位,卑职遣人验过,倒像是...” 他没说下去,但那个名字,三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。 徐闻闭着眼,慢慢点了两下头,像是认可,又像是在消化这个早已盘桓心底的猜测。 白清明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 “大人,此事恐怕别有玄机...” 徐闻沉默着,久到王横以为他不会作答了。 他忽然转过身来,烛光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。 “矿场封了不曾?” “封了,赵大人遣人封了洞口,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近前。” “嗯,赵文康想瞒,便由着他瞒,咱们只当不知。” 王横应了声“是”,倒退两步,转身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 书房里只剩下徐闻与白清明二人。 徐闻走回桌前坐下, “你以为是谁?” 白清明沉吟片刻。 “二皇子。” 徐闻没有接话,只看着他。 白清明又道, “先前炸矿,不过是提个醒,敲山震虎,这一回才是动了真格的。” 徐闻往椅背上一靠,那椅子“咯吱”响了一声。 “他疯了。” 三个字,轻飘飘的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下了判词。 白清明垂手立着,不敢接这话茬。 徐闻仰起头,目光定在头顶的房梁上。 那梁上是去年新漆的,暗红色的漆面在烛光下泛着幽光。 他看了很久,像是要在那木纹里看出什么天机来。 “他是皇子,龙子凤孙,杀几个矿工,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,谁还敢治他的罪不成?” 他慢慢说着,声音低沉,像是在跟自己商量。 “可他屠的是朝廷的矿,是官家的产业,他这一刀,是砍在朝廷的脸上,是打给那些上折子参他的人看的, 这是赌气,也是立威,他这是要告诉所有人,谁再与他作对,便是这个下场!” 白清明斟酌着开口, “此事...他必不会认。” “呵呵...” 徐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,短促而苦涩, 第(1/3)页